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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23 再回安卡拉2007年9月16-20日
9月16日 星期日 北京时间14点,土库曼斯坦的航班起飞,约七个小时,抵达阿什哈巴德,当地时间18点,这里与北京相差三个小时。 我的座位在经济舱第一排,早被土库曼大婶占了。大婶的位子靠窗,窗外是飞机右翼。土库曼胖大叔不由分说地向右一挪,让我居中。左边的中国人后来知道是中石油的,他们在土库曼有个大项目。 中石油会俄语,从他嘴里知道胖大叔向空姐抱怨九号啤酒。空姐拿来三号,胖大叔和我分享。一路上没有机会喝到九号,据说度数很高,通常是不上飞机的。 和大叔偶尔攀谈几句,我说土耳其,他说土库曼,听懂七八成。大叔问我:Ankara’da işleyen mi? 有意思。İş是工作,加上名词派生动词的词缀-le-,倒是纯而又纯的突厥语。
下飞机,轻车熟路地办了签转手续,进候机大厅。天还很亮,放眼望去,一片灰色的平原。也许在飞机上看到的不是阿什哈巴德的中心城区,感觉这个城市太矮,太土,缺少色彩,候机厅更像中国偏远县城的火车站。 十点多的飞机,要等四个小时。
北京托运行李时见到抚顺的两女一男,女的三十来岁,男的是个十六七的孩子。花了钱到土耳其打工,蛇头说一个月可以挣七八百美元。不会土语不容易拿这么多钱,而且中国人在土耳其打工的以餐饮居多,多少要有一点儿技术。一个女人提到按摩。三个人显然是第一次出国,言谈、眼神中充满了不安。不明白为什么要花十几万块钱到外国去受洋罪。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。 在候机厅里扫了一眼,没有发现三个人。找个人少的地方独自坐下。不远处一群中国男人,一个穿着草绿军上衣,文革时期肯定流行。一帮子正在听一个胖子讲着什么,满眼专注、好奇和羡慕。胖子个不高,有点藏天朔的意思,光头,墨镜架在头顶,T恤,短裤,一个圆滚滚小皮包横在胖肚子上,人则翘着二郎腿半坐半卧地胖在铁皮长椅上。 厕所门口一群人抽烟,有俄罗斯、土库曼、土耳其和中国人。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用中文问我旁边的年轻人是不是北外的。后来改成土语交谈,被问的年轻人原来是蒙古人。小伙子又和小胖子交谈,小伙子在土耳其呆了五年,小胖子是浙江人。 旁边女厕所门口一个土耳其小伙和一个蒙古姑娘聊得火热。蒙古姑娘眼色灰土,稀疏而同样灰土的眉毛很不显眼。 三个抚顺原来坐在吧台对面的长椅上。那个留着披肩发、喜欢张着眼睛把脸贴得很近问事情的姑娘正从椅子上直起身,一双惺忪的睡眼四下张望,和我四目相对,彼此点了点头。 吧台要瓶可乐,一美元。跟小伙子要了一张土库曼斯坦纸币,面值五千,约合一美元。递上一美元,小伙把我手里的马纳特要回去,换了张新的,又摸出一个硬币送我,一千马纳特。 终于到了登机时间。出大厅走阳台钻长廊,出长廊下到机场地面。前后有三两架飞机一声不响地趴着,显得很是冷清。 土耳其小伙已经先坐在我的位子,旁边是蒙古姑娘。小伙用英语告诉我要和朋友坐一起。成人之美。一转身坐在小伙指定的位子上,旁边是浙江小胖子。
浙江胖子大概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。在伊斯坦布尔开了公司,做电脑配件生意。说着拿出一张名片,名字是土文:“这是我翻译的名片”。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,我告诉他我是留学生。胖子打开的话匣子很难关上。“你土语这么好,应该好好利用。”不知道他从哪知道我土语这么好。我说我在国内有工作。“这年月上班最不划算。”然后开始为我指点迷津。“我比你大上几岁,阅历多一些。你呀,到义乌考察考察,开个翻译馆。就这么简单,等着收钱吧。”我只是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胖子是个有理想的人物,告诉我在他们那里十几万不算富,百八十万刚起步,房子车子儿子,云云。留下我的电话号码,让我帮忙留意硒鼓和墨盒在安卡拉的零售价。忽然止住。空姐推着餐车正往这边来。问我红酒土语怎么说,我告诉他“沙辣普”。吃饭的空儿问了我的年龄,然后频频道歉,因为我是留学生,所以没想到我还要大他几岁。 五个小时到伊斯坦布尔,十二点过一些。这里和阿什哈巴德又有三个小时时差。我用本可休息的时间赚了五个小时。 取行李。直到转盘快空了仍不见我的箱子,等行李的人也基本走光了。肯定是另一面哪位好心人帮我先取下来了。转过去一看,果然看到箱子正孤零零站在地上不耐烦地等我。出来,看见一个同样三十来岁的中国女人迎接三个抚顺。还好。 地铁已经停运。本来花一个里拉可以直达汽车总站的。给老婆打话,说到了,打算找朋友先住下,明天回安卡拉。老婆说最好。放下电话,打车奔总站。两点发车。大约是最后一班,下一班要到六点。人头攒动的伊斯坦布尔总站难得如此清静。大巴只有十来个人,不声不响。车里黑阒阒的。睡觉。国内已经是早晨了,我这等于熬了个通宵,虽然一路有一搭没一搭也算睡了会儿子。
9月17日 补觉。下午在附近的书店买了两本书:Orhan Pamuk’u Anlamak(《读懂奥尔罕·帕慕克》),这是一本关于帕氏小说的评论文集;Orhan Pamuk’un Cevdet Bey ve Oğulları Romanında Anlam Arayışı(《奥尔罕·帕慕克在小说<杰夫代特先生父子店>中的意义探索》)。来土之前,沈老师说过让我翻译《杰夫代特先生父子店》。如果我能有时间和精力,这未尝不可。不管怎样,先准备着。
9月18日 在红月广场附近的D版图书市场买了《杰夫代特先生父子店》,六百多页的大部头只五个里拉,部分文字有些模糊,不过还能看,也算对得住这五个里拉。 奔研究生院。这次不是Özgür,换了个女的。更新注册。开一个居留延期的证明文件,告诉我明天来取。
9月19日 上午奔研究生院。告诉我下午来取。穿过校区,出大门是东方红,右转是五间房,我在那住过一个月。吃套餐,仍旧难吃。书店看会儿书,没舍得买。挨到一点多回研究生院,女的不在。碰见一个熟面孔,叫Sercan,上学期是旁听生。尼德大学(Niğde Üniversitesi)的araştırma görevlisi,这个职务不好翻译,字面是“研究员”,干的是打杂的活,严格说没有资格上课。准备读语言学博士,上学期算是试听。Sercan也准备研究动词体态,这算找着知音了。提到Feryal Yavaş的博士论文和Lars Johanson的英语论文,他有。人要走运,不知道哪块云彩下雨。Sercan说下次来安卡拉给我带来。选课、注册之类的破事,他有来回跑几趟的心理准备。 等了半天,那女人根本没露面。向Özgür解释,告诉我到文件收发处看看。文件确实在。OK。奔警察局自首去。 29日取居留。如果没有特殊情况,一切尽在计划之内。
9月20日 上午泡TDK图书馆。选印了国际土耳其语语言学研讨会的两个集子(第二届和第五届)。现在一至十届的集子除了第一、六届的都选印了。第六届有E.Erguvanlı-Taylan关于体态的文章,编辑是Ahmet Konrot。找不到。可恨。看来明天得奔国家图书馆了。 强哥之死2007年9月21日 回到安卡拉第三天
举目望去,一片银白。一个黑点,偶尔动一动,给这空旷带来仅有的一丝微弱的生命迹象。他曾经是那么机警、敏捷,如今却显得如此迟钝、蹒跚。他是生化大屠杀的幸存者。敌人太强大。哪里有什么非对称战争,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大屠杀。他是弱小的,然而他的族群却凭着惊人的生育能力曾经一直人丁兴旺。 虽然大家每次出去找粮都不知道能否平安回来,但日子还算是平和的——当然,这些往事他只是从族中长辈那里听说过。一个半月前,他还没有出生。 他的脑子还是混沌一片,怎么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,空气中迷漫的死亡气息让他早就麻木了。远处不详的阴影只是带来一丝不安,这不安也很快在混沌的意识中化掉。他似乎感觉到毫无遮拦地暴露在这空旷的地方是危险的,但腿脚却和他的大脑一样无力而麻木。他听到那个阴影在说着什么,是刽子手大开杀戒之前向同类进行炫耀。“逃”字闪了一下便又淹没在混沌之中,他只是下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身子,即使这轻轻一动也让他感觉很是吃力。 一束白雾射过,黑点应生落地。像所有死难的同胞一样,他六脚朝天。 雪白的墙壁恢复了原来了纯净。 我顺手把喷桶放在墙根儿。阿强死了。学名蟑螂。我知道,他不会是最后的莫利干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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